两年过去了。
周明远早上来公司。
他没有去工位,进了会议室。
桌上放着一份简历。二十四岁,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毕业,实习在大厂干过一年,熟练使用主流AI编程工具。
这个男生叫宋然。
面试用了十五分钟。周明远问——
宋然回答得很稳健。讲了一道让他印象很深的反问。
问:"如果一家公司用了AI写代码,那他们还需要什么样的人?"
他想了想:
"能定方向的人。知道做什么、做到什么程度、什么规矩不能违的人。代码做完后能看出缺陷的人。做之前能想到边界的人。因为——工具只看到显性的需求。隐性的规矩和判断得人来做。"
周明远看着他。
他想到了两年前的自己。同样的场景。同样坐在面试桌的这一边——区别是那时候手里拿着笔试题。
"行。我这边没问题。你有什么想问的?"
宋然看着他。
"周老师——"
"周哥就行。"
"周哥。您是怎么走过来的?"
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是早秋的阳光,照得大楼玻璃发亮。
他缓缓地说——
"三年前我也写代码。后来工具来了——不是什么都不会,是真的会。但比手写的快得多,逻辑没问题,功底差一点但能用。"
"那工具写了代码您就不知道了?"
"不是。工具写了代码,但我知道那个代码为什么这样写,会不会出事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工具能把代码变得很快。但它不能回答'这个功能以前为什么那样'、'这个边界条件出过什么幺蛾子'、'这个抉择当初为什么选了A没有选B'。"
宋然听着。
周明远继续说:"以前写代码是用手写。现在写代码是用想法写。算法变了——但我做的事情没变。"
宋然想了一下。
"那您现在还是程序员吗?"
周明远看着他,又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。
"算。"他说,"算新物种。第一代。"
"新物种?"
"对。手艺人——这是第一代程序员的时代。工具写代码以后——程序员的算法变了。不写代码,但想代码看不见的事情。"
他看着宋然:"我们是第一代走过来的人——以前用手写,现在用想法写。你们是第二代——天生就用想法写。"
宋然笑了:"差别在哪里?"
"你们不会回头纠结三百六千次。但你们少了一些东西——"
"手感。没写过代码的人有时候会写出工具也看不懂的设计。有手感的人不会。"
"所以我的建议——即使工具写了代码,你也要能读懂。不是人人都要写代码,但要懂代码。就像建筑师不一定砌墙,但不能不懂建材。"
宋然站起来:"明白了。谢谢周哥。"
"等通知。"握手。门关上了。
周明远在会议室坐了好一会儿。
他想起了第4章走的时候老张。两个箱子。
想起第14章见老张最后一次——老张说想通了,守的不是手艺是执念。
想起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一面承重墙。现在不是了——但一面不承重的砖也可以有用。
他站起来,走出会议室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地板上。办公区几个新人在各自的工位上——没有人在写代码。几个对着屏幕写设计,几个对着语音笔讲需求,还有一个对着工具弹出的反馈窗口改指令:"不对,那条再改一下。"
两年前不是这样。那时所有人都对着编辑器。
时代变了。工具替了人的手,人的大脑还在。
电梯到了。他按了一下。门合上了。
他不是"最后一个程序员"。
他是"第一个不一样的人"。
新物种。第一代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