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门还没关上，PPT已经亮了。
刘总指着屏幕上的字："三个月后考核，不通过的进入裁员名单。"
周明远坐在角落，手里那本《代码整洁之道》的封面已经卷边，书脊上的胶有点开裂。这本书他翻了五年，每一页都有铅笔画的线。
他旁边的陈思远打开笔记本，已经翻到AI工具使用手册的第十五页。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。年轻，没皱纹。
"三个月。"周明远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房贷还有二十年，每个月五千八。孩子刚上小学三年级，补习班一个月两千。老婆去年换了工作，工资比以前少了一半。
"三个月。"陈思远也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他二十六岁，入职半年，还在试用期。没房贷，没孩子，租房住，每个月剩下来的钱能攒一半。
刘总继续说："这个工具叫CodeForge。它能帮你们写代码，能找问题，能改旧代码。你们的工作方式会变。适应不了的人，我们只能请他离开。"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周明远看着屏幕上的界面——左边是输入框，右边是代码预览，中间一行字："告诉它你想做什么"。
他想起刚入行的时候。那时候写代码要自己想、自己写、自己改。一行代码错了，能盯半小时才找到问题。他花了三年才学会写得干净，花了五年才敢说自己是"手艺人"。
现在机器要帮他写。
陈思远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点了几下，工具的网页打开了。
"先试点，"刘总说，"这周开始每个人都要用那个工具交第一版作业。下周一开始，我会看使用情况。"
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。书页上有一行他五年前划的线："代码是手艺，好代码要自己打磨出来。"
他用铅笔画的那条线，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会议室门开了。大家往外走。
陈思远站起来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。
"周哥，那书讲什么的？"
"讲怎么写好代码。"
"有用吗？"
周明远想了想："以前有用。"
陈思远没再问，拿着笔记本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屏幕——那个工具界面还亮着。
周明远没走。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个屏幕。
左边是框，右边是代码，中间一行字："告诉它你想做什么"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去。
走廊里，老张在等电梯。老张比他大三岁，同一个团队干了六年。手里那个保温杯上有一圈茶渍，洗不掉的那种。
"周明远，你刚才听见了吗？"
"听见什么？"
"三个月。"老张说，"我三十八了。"
电梯到了。两人一起进去。电梯往下走。老张盯着楼层数字。
"我干了十二年。十二年，现在要学机器。"
"你试过吗？"周明远问。
"没。我不信机器能写好。"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周明远走出去。老张也走出去。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。
周明远坐到工位上，打开电脑。屏幕上是他昨天开始的代码——一个订单系统，写了三天，还有一半没写完。明天要交。
他关了代码，打开浏览器，搜了一下CodeForge。
网页上写着："让AI帮你写代码。你说出想法，它写出代码。"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钟。
关掉浏览器。打开自己写的代码。继续写。
下午五点半，陈思远路过他的工位。
"周哥，你还在自己写？"
"明天要交。"
"那个工具能帮你写。我刚才试了一下，十分钟出来一版。"
周明远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"十分钟？"
陈思远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段订单系统的代码。干净，格式规整，没有多余空格。
"审批的规矩它不知道，我得自己加。"陈思远说，"超过5000要审批。这个规矩它不知道。"
周明远看着那个屏幕。
他没把这个规矩说出来。
"周哥，你试试？明天要交，你自己写可能来不及。"
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了三天的代码。
"我试试。"他说。
但他没动。
陈思远走了。周明远看着屏幕上的代码。
他关掉自己的版本，打开工具的网页。
他在框里打字："帮我写一个订单系统。"
他点了一下按钮。
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出来。每一行都干净。
他看着那些屏幕上的代码——这是他三天没写完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。再睁开。代码还在屏幕上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他走到窗户边，往外看。
城市的灯，红的白的黄的。远处有一栋楼还亮着灯。
他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，觉得自己是手艺人，每一行代码都是打磨出来的。
现在机器十分钟就写完了。
三个月后，他能学会吗？
他看着外面的灯，想着一件事：我三十五岁了。